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榻前有女初长成
苏 杭
我是老三届高中下乡知青，30岁考入大学中文系，34岁步入文坛。当风采才华装上翅膀，冲向文学研究的蓝天时，却被一场大病袭倒在床。从此，两部砖头厚的病历记载着十几年病榻的磨难。大手术两次，多次抢救，死去活来。面对全线崩溃的复杂病势，中外医生摇头却步。我的核磁共振的片子和资料拿到西德找专家问诊，要30万马克治疗只能延续寿命，而不能治愈。无奈的医生暗示家属：“病人有什么要求尽量满足她吧。” 我的病给女儿的童年涂上了灰暗的色调。幼儿园的老师开始反映孩子整天悄悄地坐着，几个月没听她说过话。邻居家杨奶奶颠着小脚到医院来抹眼泪，告诉我说，杨家小姑姑哄着女儿唱歌，本来挺高兴，不小心唱起了“小白菜”。刚唱到“小白菜呀，叶儿黄呀，两三岁上没有娘呀……”女儿忽然闭上嘴，再看她小脸已哭得走了样。我多次默默地祈求上苍：请再给我一次走到幼儿园门口的体力吧!让我也像别的妈妈一样， 张开双臂搂住向我奔跑而来的女儿吧!“妈妈， 你接我一次吧!小朋友说我没有妈妈……”让女儿小小的心愿得到一次满足，哪怕让我再做十次、百次手术，我也心甘情愿。 在痛断肝肠的自我折磨自我谴责后，我清醒地意识到，我必须努力追求人生的高境界，引导女儿走出孤独自卑的心灵沼泽地，要给女儿心中播洒阳光。 十几年了，在常人难以想象的拼搏中，我为我所钟爱的文学事业作出了贡献；我的女儿也长成了亭亭玉立、品貌端庄的少女，她曾多次被评为天津市级三好学生、市级优秀学生干部、十佳少年……现就读于南开大学。最让我感到欣慰的是老师和同学一致的评价是女儿素质好，严于律己，宽以待人。我也被评为市级优秀家长，在今年全国十大杰出母亲的评选中获提名奖。我的家庭获得了全国五好文明家庭的称号。近年来素质教育日益被重视，我被汽车拉着做了百十多场有关培养子女健康人格的报告。我体会，素质教育并非高深莫测，它无处不在，它大如天宇又细如牛毛。素质是一个人修养和能力的综合体现。家庭是素质教育最丰富的课堂，而一个人的素质也最能折射家庭的风貌。 父母不是万能的 女儿6岁了，久住医院的我，病情越来越复杂，在绝望的等待中，我不能蹉跎了女儿的童年岁月。我暗暗地下决心：要给女儿买一架手风琴。于是，躲开医护和病友的视线，每顿五分钱的菜终于让我攒足了买琴的钱。 于是，爱人清晨排队买琴。那年月，手风琴供应紧张，市中心的门市部一天只卖三架琴。前面两架六十贝司的没赶上，买回了一架四十八贝司的手风琴，哪知道只用了一个月，老师就要求换六十贝司以上的琴。那么，首要的任务是卖掉这架缺少减七和弦的琴。 这对我们家可是一个大难题，我下不了楼，如何到市场上去卖琴?我爱人是一个问路都不好意思的腼腆男士，站在马路上吆喝着卖琴实在难为他。我在病床上张罗了两个月，也没有个着落。女儿每天从幼儿园回家，第一件事就是跑到琴盒跟前看一眼，希望和失望的眼神使我不能泰然相对。 是否让女儿承此重任，让家庭的不利因素在女儿身上变成积极因素呢?我记得谈话是这样开始的：任何人的性格都有自己的长与短。父母不是万能的，我们也需要你的帮助，我相信你能帮助爸爸上街去卖琴。没想到女儿说：“我早就想去，我们明天就去卖琴吧。” 我为他们写了一张招牌：“减价销售”。头一天出去，父女俩在寒风中站了五六个小时，也没有人买。我们全家一块儿分析：第一，地点没找好；第二，还是女儿说得对，人家看那么新的琴就卖，还以为是坏琴呢!明天，我边拉边卖!第二天，他们找到了买琴的那个商店，在商店门口女儿拉起了《卖花姑娘》插曲。“小小姑娘，清早起床，提着花篮上市场……”那熟悉的带点忧伤的乐曲吸引着人们驻足观望，人们夸赞女儿勇敢懂事，女儿受到鼓舞，拉得十分动情。很快，琴被一位小学教师买走。 当时正赶上手风琴涨价，那教师认为按原价买到就已经是减价销售了，心满意足地交了钱就走，女儿拦住他说，这是旧琴不能按原价卖，又退给人家70元钱。那教师感动得再三跟我爱人握手。女儿和她父亲一路唱着，笑着。回到家，女儿得意地跟我说：“妈妈，以后你们有什么办不了的事，就交给我!” 为父母分忧，成了女儿的一大快事，六七岁就担当了家庭的采买、到医院给我送饭的任务。在生活中善于自处，从不给家长添麻烦。女儿最欣赏的一句名言：“流自己的汗，吃自己的饭，自己的事情自己干!靠人靠天靠父母，不算是好汉!” 平时，独生子女的父母习惯于用双翼把儿女揽在怀里，舍不得让他们受一点委屈，经一点风雨，凡事包办代替。其实，过低地估计了孩子的独立能力，不给孩子创造独立处理问题的环境，就会剥夺他们自我发展的机会，造成他们不能独立地处理问题等人格缺陷。 做朋友式的妈妈 我们家三口人都有绰号，绰号的内容总在变换，善意的褒贬尽在其中。我爱人近年来添了睡觉打呼噜的毛病，吵得我们难以入睡，女儿送给他一个“呼啸山庄”的雅号；我虽久病，可许多人常来找我排忧解难，为此，家人叫我“帮忙综合症”；女儿自小动作不紧不慢，我给她的绰号很形象，叫“树懒”。树懒这种动物，动作反应慢，终日爬在树上，星期一给它打一针，星期四它才叫疼!从此，我们一招呼“树懒”，女儿就笑着加快了动作，比烦躁地催促更愉快更有效。 在朋友式的平等的家庭关系中，让孩子学会幽默。幽默也是未来人才应有的素质，不失高雅的幽默情趣，使人心胸开阔，宽容度高。试想一个心胸狭窄，动不动就掉脸儿的人，即使智商再高，在未来高度文明的社会中怎样与人相处呢? 男同学之间打逗，不小心踢伤了小个子K的睾丸，他立即住院了。许多同学议论纷纷，发愁他今后不能成家生育了。女儿也忧心忡忡，回家向我讨教，我赶快查医书，并写了张纸条：“一侧睾丸的损坏不会丧失功能，你会有幸福的未来!”女儿刘苏把纸条交给K同学，也避免同去探视的女同学们不好意思。平素视刘苏为大姐姐的K不知怎么表达自己的感激：“你妈真够哥们!” 有个同学说：我向家里一说这事，我爸就急了：“在学校不好好念书，还公开讨论什么狗蛋问题，真不学好!要在我们那时候早按流氓开除了!”中学生们渴求用医学知识为同学解忧，是多么珍贵的助人与求学之心!他们敢于公开讨论婚育科学，这是时代的进步啊!面对21世纪我们做父母的怎能把愚昧当作纯洁来标榜呢? 孩子考得不理想，深夜难眠，悄悄地推过蓝色日记本，允许我走进她的心扉，生怕给我的病体带来不悦。我在她的日记上反省自己：如果我只知道要你的高分安慰自己，那我只是个肤浅虚荣的妈妈；如果我只凭分数论定你的成败，那我是个糊涂功利的妈妈。因为我分明看见，女儿正在追求全面发展的人生景观，正在追求为他人为集体作贡献的高尚生活。 女儿独立人格已经形成，我特别注意留给她自己的生活空间。遇到同学来电话，绝不盘查，尤其是男同学们连姓名都不问，顺手递给女儿。中学生们打电话往往不敢报姓名，连同性别的同学也只是含糊地说：我是她同学。想必是家长们戒备森严造成的吧！信任是一剂通心的良药，关心得过分就变成伤害。 有个女同学遇到麻烦，来电话找班长借几百元钱，不肯说明原因，我们害怕那女生路遇不测，寒风中刘苏的父亲用三轮车拉着我及时送钱。那女生看见刘苏眼含热泪，一把将班长拉到角落去诉说，把我们扔在一边冻了半小时。面对我们渴求答案的神情，刘苏抱歉地说：“我已经答应替人家保密，对不起！一句也不能说。”我们则半句也不问，释然一笑。孩子用能保密的心胸，证明着自己的成熟，重承诺讲信义，有什么不好！只要我们够朋友就得！ 女儿16岁生日那天，我郑重其事地在“每月一句”黑板上写下：“爱情是一朵美丽的浪花，然而你生命的航船却要绕开它，小心翼翼的行驶，因为你稚嫩的双桨还载不动如此神圣的职责。” 有个朋友埋怨我说：“孩子又没有早恋倾向，你这么早就跟她说爱呀情的，这不是没事找事吗？”她这种想法很普遍，恋前教育在大多数家庭还是一句空话。女儿的一位好朋友，陷入了早恋的泥淖不能自拔，被父母数落得产生极强的逆反心理。她说：“我就不明白，我爸妈那么纯洁，他们怎么生出的我？”痛苦的女孩看见了我写给刘苏的这句话，就说：“这话我能接受。最起码，人家承认爱情的美好和神圣。”我体会：不要让孩子觉得家长是一块感觉迟钝从无浪漫情怀的木头，也不要让孩子感觉到家长是一本正经无欲无求的正面教员。那样，在孩子心目中刻板加虚伪，没有丰富的人情，将使他们失去对家长的信赖和尊重。 有时候，我也向女儿谈起自己的爱情经历，袒露自己的青春情怀。 我讲到，年轻时，母亲常常批评我的手笨，说：“将来谁娶了你，谁穿不上衣服。”于是我就跟母亲较劲，非要让娶我的人成为最幸福的人。于是我就练习裁剪、织毛活，一只手套拆了多次，不是瘦就是肥，直到把新毛线拆得成了拉毛线，才织成功。如今，你和爸爸穿戴上我织的衣帽，你知道我心里有多甜吗？女儿听得懂，爱情的要义在于奉献。 女儿曾天真地探询：“爱情一旦进入了生活，会不会失去浪漫的诗意，变得枯燥乏味？同学们议论说，从来就没听见过，自己的父母彼此说过‘我爱你’这个词句。”我说：“生活中的诗意靠你的心去挖掘，去接纳，每当你爸爸把钥匙插入锁孔，那有节奏的金属拧动声，就是一声对我说出的：‘我爱你’，虽然他一手抱着你，另一手还拿着衣服、奶瓶。但他仍然费力地自己开门，他舍不得让卧床休息的我站起来为他开门。” 在敞开心扉的随意交谈中，埋藏着我对女儿衷心的祝愿。但愿女儿将来会献给人生一首忠贞不渝、浪漫幸福的爱情诗。
(作者单位：天津市文联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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